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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日报静影设计

岳阳巢文静

 
 
 

日志

 
 
关于我

武汉工程大学环境艺术学院毕业,学士。多少年来在武汉、上海、长沙等地从事环艺设 计工作,目前,在岳阳日报广告部设有设计工作室,主要是环艺设计,婚庆设计,接洽 婚庆举办事宜,承接日报广告,合作举办经济和文化大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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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安之恋[作者;孙权志]长篇小说连载[原创]5-----15  

2013-09-26 10:50:0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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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四点多钟,何志清就起床了,挨家挨户把每个同学叫醒,按照大队下达的任务,再分配到各个小组或个人。劳动一天后,披着星星和月亮回家。虽然比较劳累,但比较单纯,充满着乐趣。
有一天收工后,何志清照例走得最晚,然后来到河边洗脚。月色中,只见柳圣芳和另外一个女同学还在河边没有回去,何志清说:“还没有洗完,该回去了!”
“好了,是要回去了。” 柳圣芳说着。
“那我们一起走吧!”她们两家虽然相邻,但从河边走回家,要穿过一条狭长幽暗的小巷,何志清要她一起走,她答应着。何志清赶紧洗完后,便拿着工具与她一起往回走。路上,何志清不经意地瞥了柳圣芳一眼,月色下,她更显得很柔美,俊秀的面容,匀称的身材,两条长辫搭在胸前,十分迷人。
何志清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快到家门口了,何志清壮着胆说:
“给你说一件事吧,我今天早上起床后,刚开门,一条矮小的黑影从我身边猛然间窜了过去,把我吓坏了!”
她一听,略带惊恐的口气对何志清说:“是什么人?”
何志清忙解释说:“不要紧,好像是一只狗!”
何志清便提出:“我想,明天早上我先叫你,然后我们再去叫别人,好不好?”
“那好吧!”她愉快地接受了要求。
第二天,何志清很早就起床了,先到她家门口,轻声地喊着:“柳圣芳,起来啦!”她在朦胧睡意中马上惊醒地答应着:“嗯,起来了!”不一会,只听“吱——”的一声门响,她装束停当出门了。真要感谢昨天早上的那只野狗,使何志清有机会与她肩并肩,在黑夜里近距离走在一起。静静的夜空,只有星星伴着他们,就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何志清的脚步也显得格外轻快,精神也觉得舒适清爽!
虽然是盛夏季节,但处在凌晨时分,还是给人带来一丝凉意。经过一天紧张的田间劳动,晚上虫咬蚊叮又难以入睡,凌晨刚睡好就要起床,何志清担心她受不了,关切地问她:“起得太早,你受得了吗?”她说:“我从小就习惯了,没有关系!”
何志清问道:“你从小就做很多事情吗?”
她说:“六一年、六二年困难时期,我妈妈在较偏的山坡上开了一块空地种上红薯,都是我和妹妹帮忙种地。那些年我只有十一、二岁,妹妹也只有十来岁,几百斤的红薯,就是我们姐妹俩人从山上抬回家里。”
“真想不到,你和你妹妹还这么能干!”
她又说:“还有一次做小工,我和妹妹俩人就把一窑红砖从烧热的砖窑里全部搬运出来。”
何志清说:“真是不容易!”听到她的话语,不由人刮目相看,更加增加了对她的好感。
她转过话题对何志清说:“我看到你在你家里也做不少事!”
何志清说:“我也是我家的老大,当然也要做一些事啰!”
自此以后,他们更亲近了,似乎一天不见,何志清就觉得缺少点什么。有一天下午,何志清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只见她收起晾在外面的衣服,进屋好一阵也不见出来。何志清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她,有点失望地准备走时,忽见她出来了,站在何志清面前,似笑非笑又显得若无其事。何志清赶紧无话找话地说:“天气好热哟!”说完,见她仍然笑而不语。
“你妈妈出诊还没有回来吧?”何志清经常看到她妈妈穿着草鞋、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回家,又匆匆忙忙地出门。在十几年的工作中,不但工作上吃苦耐劳认真负责,而且因技术高超、经验丰富而闻名全县,对很多疑难病症都是手到病除,找她妈妈看病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她妈妈经常被公社和县里评为先进个人和出席劳模大会。正因为这样,很多家务活都由她和妹妹承担,她们虽然住在小小的城镇,却有着象农民那样勤劳的双手和淳朴的品德,也就不由自主地问起了她妈妈的情况。
听到问起她妈妈,柳圣芳的神情闪过一丝忧虑,便说:“我妈妈几乎每天都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爸爸怎么也总是不和你们在一起?”
听到我问起她爸爸,更是增加了她心中的忧虑,她说:“没有办法,我们也习惯了。”
看到何志清真心地关心她们,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感激的心情。
为了缓解一下有点沉闷的气氛,何志清试着问她:“你现在有空吗?我们下一盘成三棋,好吗?”
“好,下吧!”她答应着。
说起这成三棋,也不知道是谁教他们的,其实很简单:把三个大小不等的正方形圈套在一起,用四条线段把正方形的四边中点连接起来,并把四角的四个顶点也连成线,这样就成了棋盘。开始下“子”时,双方各执黑白不同的九粒棋子,轮流下子时,若能把自己的三个棋子形成一条线,便吃掉对方一粒子,谁的棋子先被吃完就算输。这种棋取材方便、玩法简单,一般只需三、五分钟就可以解决战斗,他们在劳动休息之时还经常玩过。此时,柳圣芳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来,何志清顺手拿过一块木板,用粉笔画好棋盘,放在地上下起棋来。一会,弯着腰似觉有点累,何志清便把棋盘拿起来,一半放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半放在她的腿上,继续下着棋。也许正全神贯注下着,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感觉,直到发现有一个同学站在他们面前边看边笑时,他们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时候,何志清感到与她之间隐隐约约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何志清发现自己真的喜欢柳圣芳了。
那是不久后的一天下午,何志清无意中走进母亲的房间,突然发现柳圣芳站在床边,正在折叠帮他家收进来的衣服,她那熟练的动作,那迷人的背影,就像一幅开场未亮相时的舞蹈场景呈现在面前。何志清怔怔地看着不敢出声。柳圣芳做完这些后,转身发现何志清呆呆地站在那里,便低头一笑,略带惊恐的眼神里显得大方得体,稍显红晕的面颊中含着如许风情。这一刻,何志清象得了麻木症似的一动不动,当柳圣芳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还没回过神来。她那轻柔的动作,深情的眼神,瞬间化成一张底片,象珍贵的镜头,已刻骨铭心地印在何志清的脑海里。
从这以后,想起她时,何志清就心神不宁。难道说,这就是小说中常说的“爱情”?而她,是出于帮忙的想法,还是萌发了少女的情怀?何志清不得而知,也不敢问她。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做着象“画中人”那样的美梦。何志清好多回从床上起来站在屋门口,想象着柳圣芳也许站在那里等着自己,他仔细地聆听着,是否有那熟悉的脚步声在向自己走来。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她在想什么?眼前只有静静的月夜和空空的思念!





这些天来,何志清常常一人来到河边,望着她住的那个吊脚楼发呆,他盼望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上那个窗口,他想象有一个人在向他亲切地招手!可是他心中的“她”是否也有着相同的心思?志清一时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
无赖之时,他想起了二胡。初中时期,他就喜欢拉二胡,上高中后,一位数学老师的二胡拉得好,他就跟着数学老师一起学习,他的二胡水平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虽然没有专业老师讲课,也没有专业教材,但凭在学习中的毅力和不知哪来的音乐细胞,学起琴来也毫不逊色,慢慢地也拉得有板有眼,后来还参加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
这天下午,他拿出琴来,先拉了一曲欢快的《山村变了样》,接着一曲悲切的《江河水》又开始了。那欢乐的声响,那凄凉的情调,一时间从其手指中流曳出来。他惊奇地发现,平时拉这些曲子还结结巴巴,今天却显得十分顺利。一遍一遍地拉着,自己也好像感动了。人常说,音乐可以陶冶性情,只要你融入了感情,就会有这种感觉。
听着这琴声,有几位同学围了过来,边听边唱,甚是热闹。只是今天的临时活动,她没有参加,总觉得有点遗憾,她可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去做,不好意思喊她来玩。
不知是谁此时突然说一句:“今天晚上我们划船到河中去玩,唱唱歌,又乘凉,好不好?”
他们从小就生长在长潭河边,志清小时候也曾在这里钓鱼、游泳。他们还经常划着小船,在河中唱歌游玩,那种美好的记忆一直留在脑海里。今天有人提议又到河中一游,志清满心欢喜。
晚饭后,他们如期划着小船向河中游去。船到河心,任凭它随风摆动,凉风吹来,十分惬意。志清的二胡拉起了优美的曲调,一曲《我们走在大路上》刚完,一曲《看见你们格外亲》又起。悠扬的琴声在河面上飘荡,岸边的灯火在河中闪耀,在歌声中又传来河边洗衣的棒槌声,真是一副优美抒情的山村夜景图!
夜较深了,夜露洒在身上,不觉有些凉意,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岸边。今天,在这条充满激情的河旁,燃烧起了何志清青春年少的情愫,他想着,圣芳肯定是忙个不停,无闲同我们一起游玩,无法享受到今晚的风情月意,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躺在床上,忽觉得自己还在小船上拉琴,又见她在河边洗脚,就说:“你怎么才收工?快上船来!”她把手伸出来,志清赶紧去拉她,可怎么也拉不到她的手,眼看她整个身子在水里越来越深,志清吓得乱喊……苏醒过来,才知道是一个梦!
第二天,志清起床很晚,在屋门口看见圣芳在洗菜,她略带兴奋的口气对志清说:“昨天下午听到你拉琴了,晚上又听到你们在河上拉琴唱歌。”
“你怎么知道我们晚上在那里拉琴?”
“我昨天晚上在河边洗衣时听到的,特别是晚上真好听!”
“晚上你一个人也要到河边洗衣?”
“没有关系!不是还有你们的歌声琴声伴着我吗?”
听她一说,志清心中一阵感慨,说:“要是你有时间同我们一起去唱歌,多好哇!”
她说:“我妈妈昨晚出诊很晚才回来,晚饭后还要出诊,我没有时间呢!”
志清说:“以后找机会,你一定要来!”
她点点头:“嗯,我一定来!”
暑假一晃就过去了,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学校。上学期间是很难见面的,也不敢写信,只是静心读书。
这年中秋节学校放了两天假,志清连忙回到家里,心里总想能见到她。可圣芳同她妈妈到湖北去了,无以为愿。志清怀着惆怅的心思一人来到河边,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远在它处的她,是否也在望着同样的月亮想着同样的心事?
好不容易盼到了寒假,他们一起又回到小镇。此时很少有支农任务,他们就组织起来学习时事和进行娱乐活动。每当文娱活动时,总能欣赏到她优美的歌声和轻盈的舞姿。她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唱歌,嗓音都是那么圆润和清脆;舞蹈动作有一种特别的柔美感,配上一副匀称优美的身材,好像天生就是一个演员的材料。她在中学时,能歌善舞的特长使她成为学生会的文娱部长,一曲《采茶舞曲》曾走红整个学校。少女时代的她,在他们这些同龄人的同学中,总是显得那么出类拔萃和楚楚动人。同学们对她总是带着几分羡慕几分迷恋几分敬畏。何志清对她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对何志清也许也有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好感。每当她唱歌时,何志清的琴拉得特别起劲,柳圣芳的歌也唱得格外动情。尽管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他们表面上装得像没事一样,内心却热烘烘的。
他们排练节目,经常到农村各个大队去作宣传演出。那时,总是举着红旗,敲着锣鼓,一行人马欢欢喜喜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很受农民的欢迎。
说起这锣鼓,在接驾地区一带流传着一种特殊的打法,称曰“十样锦”。“十样锦”是以锣鼓为主基调、配合二胡、笛子和琵琶等民乐为一体的一种表演形式。铿锵流畅的锣鼓,旋律优美的器乐,时而千军万马,时而缠缠绵绵,二者配合默契,既像两个人物的相互交谈,又像对歌情人在互诉衷肠。它即不同于流行的纯粹锣鼓打法,也不是以锣鼓为间奏的民乐表演,从而构成了这一独具浓郁地方色彩的民间艺术形式。
 “十样锦”原共由十种乐器组成,每种乐器都有自己的“分谱”,按照规定的节拍敲打,既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又可以灵活多变,节奏上可快可慢,时间上可长可短,锣鼓和民乐二者配合得十分巧妙,即可以在舞台上表演,又可以边走边演,是一种适应性、娱乐性很强的一种表演形式。
据临湘有关学者考证,自明代起,接驾地区就盛行“十样锦”,明代一学士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记载:“……又有所谓十样锦者,起于近年,吴人尤尚之。” 临湘古属吴地,十样锦在这里流传,至今已有六、七百年的历史。
 “十样锦”不知经过多少代流传,至今虽只剩下鼓、锣、钹、小锣和笛子几样了,但打起来仍然锵锵有力,比起通常的锣鼓敲打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曾有人问到“十样锦”到底是哪十样?他们老一辈的人也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锣鼓和民乐的器件之多而命名“十样锦”,反正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长期以来,接驾地区的人们在不断地发扬和发展这一民间形式,传承着这一深厚的非物资文化遗产,使“十样锦”这一民间艺术,成为我国民间吹打乐中不可多得的优秀品牌,堪称真正原生态的民间艺术珍品,不得不令人佩服这里的先人们创造的这一民间艺术创举。
敲起“十样锦”,他们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那些节目的水平一般,但是,现在即使演出的水平再好,也难找回当年的那种感觉。





转眼到了一九六六年那个难忘的岁月,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突变。学校也停课闹革命,这些学生在学校里闹了一阵后,又到了小镇“回乡闹革命”。后来又一会儿复课,一会儿停课,来回折腾,什么事情都没做成。
当时,全国开始了徒步大串联,何志清提议徒步到毛主席故居参观,得到了在家部分同学赞成。于是,他们一行几个同学,举着红旗、戴着红袖章,冒着寒天出发了。
这一天,他们从临湘走到了湘北首府Y市。休息时,何志清悄悄地来到了Y市师范学校。原来,圣芳在这一年初中毕业时,学校通过推荐选拔,被录取到这所学校读中师。记得那天,柳圣芳兴奋地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何志清,他非常高兴,还特地买了一个日记本送给柳圣芳,在扉页上还写了赠言,却不敢落下自己的名字。今天有机会来到这里,特想去看看她。
走进学校,几经周折才知道她在新五班,只见她一会儿就来了。看到她那熟悉的身影和绰约的风姿,何志清心里一阵激动。当他摘下口罩,她看到是何志清,惊奇地问:“是你,怎么来的?”
“哦,是镇上的几个同学,这次步行到韶山去。刚刚到Y市,我来这里看看你。”
“路上好不好走?天气又冷,累不累?”她关心地问。
“还好。谢谢你的关心!”何志清感激地回答。
“你走累了还来看我,我要谢谢你!”她低头微笑着说。
“生活情况怎么样?伙食好不好?”
“也还好。反正是在食堂吃饭。我们是十几个女生住一个寝室,关系也比较好。”
“你们学校情况怎么样?”
“来到新学校,也没有正式上课,仍然是在搞斗批改。”
“你们是刚录取的新生,恐怕要以学习为主,不会出学校吧?”
“不知道,反正现在没有上课。”
“现在到处都在搞大串联,你们学校有没有动静?”
“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接见了红卫兵,现在有好多同学准备步行到北京。”
“到北京太远,路上会很累的。我看你们新生还是要好好学习,多学点知识。”
“嗯。”她望着我,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观点。
她一下子像想起什么,问:“唉!你们来了几个人?”
志清说:“来了八个人。”他还告诉了这几个人的名字。
她又问:“他们几个现在哪里?怎么不到我这里来?”
照理说,镇上几个熟悉的同学是可以一块来的,而他却一个人偷偷地、还戴着口罩去找她,也许志清与其他同学有着不一样的心理和急迫的心情。于是他不好意思地说:“他们现在住在招待所。我们过一会就要走。”
看得出柳圣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何志清心里感到十分欣慰。当时正是深秋季节,站在外面有点冷。她说:“到我们教室或寝室来坐一坐吧!”
志清有些不好意思去,就说:“不了,他们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当志清准备转身时,她又说:“我们也准备去韶山和井冈山。”
“那你们要多一些人一起走,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们寝室里的几个同学都很好,我们会一起走的。”
“好,我走了,你回去吧!”他再一次向她告别。
走了好远,志清回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看到她寒风中的身影,志清心中一热,一股难言的惆怅和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不知是第一次在异地与心目中的人突然相见有一种亲切感,还是他的不期造访给她留下了不一般的印象。尽管这次见面时间很短,但留给何志清的印象却很深刻,他第一次感受到她那惊奇的神态、热情的话语、婉约的表情,以及第一次感受到她的离别之情,都久久令人难忘。虽然此时他们这种情谊还只是同学之间的友谊,但志清觉得对她的感情已超出了这些,他更看成是他们感情发展的一个过程。正是这些小小过程的积累,才逐步筑成了他们感情大厦的基石。
他们一行人又从Y市出发,经过两天时间走到省城,然后走近路到达韶山,参观了毛主席故居,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但这一路走来,志清一直在想,不知圣芳她们什么时候到韶山,要是她同自己一起走,该有多好!
时间过得很快,形势变化更快,这年年底,志清突然看到圣芳又回家来了。
一见到她,志清问:“你们现在就放假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几乎难以觉察的愁绪,说:“说是我们这次招生的都不算,全部返回原学校!”
“还有这事?有没有到学校去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谁能管这些事呢?”
志清茫然了!真是无奇不有,国家正式录取的学生,而且已在校三个多月,竟然还可以不算数!要替她不平,但有何用?谁叫文化大革命是要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呢!
志清转而又问她:“你们那次到韶山去了吗?”
她告诉说:“那次在Y市相见后不久,与几个同学一起徒步到了韶山后,路上不幸把脚扭了。”
“怎么,摔跤了?”
“是下雨路滑,摔了一跤。井冈山没去成,在省城休息半个月就回来了。”
“现在怎么样?还痛吗?”
“不要紧!还是一个同学的亲戚在医院工作,找着他帮忙住了院,脚才有所好转。”
为了安慰她的心情,志清便说:“你要是愿意,就到我家来坐一坐,我们一起拉拉琴、唱唱歌。”
她也欣然地同意:“也好,反正我脚刚好点,现在还不能多走路。”
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年代,他们的青春和时光就这样白白地流失着。也正是在这个空挡里,使他们有了更多的接触和了解,给了他们一个相知相恋的机遇。





文化大革命到了一九六七年初,到处都在批斗走资派和批判黑五类。何志清既不是革命派,也不是保皇派,而是逍遥派,他一个人躲在家里,看着从接驾镇舅舅那里找来的一本〖唐诗三百首〗。
志清津津有味地读着〖唐诗三百首〗,对唐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因“文革”而中断了学习,他不甘心这样虚度光阴,就把这本唐诗,像一件珍贵的收藏品似的珍藏着,它象一颗流星,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线光亮,这本书便成了他的亲密伙伴。记得在高中时曾听老师讲,毛主席很喜欢唐诗大家中的“三李”,即:李白、李贺和李商隐。他非常欣赏李白的浪漫飘逸,李贺的奇艳瑰丽,以及李商隐的沉思缜密。于是,就到学校图书馆翻阅一下资料,果然,“三李”的诗篇不同凡响,评价“三李”的文章也是赞不绝口!特别是李商隐的七律诗,看完后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一天下午,志清在家里正看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忽听见有脚步声响,他下意识地赶紧把书藏起来,只见吴德保登门拜访来了。
“何志清,一个人躲在家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
“现在的革命形势发展很快,你感觉得到吗?”
“就是轰轰烈烈地造反嘛!”
“学生是革命运动的先锋,你怎么不带头造反?”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要把学生组织起来,进一步揭发走资派,要对五类分子训话,还要写大字报,你怎么说没有事做呢?”
文化大革命以来,吴德保很有一股子敢闯敢拼的精神,不久就当上了造反派的司令。镇上李镇长作为镇上的走资派也被打到了,镇上的一切大小事情,实际上现在全由他一人说了算。前几天,他又把全镇的五类分子全部剃成半边头,稍有半点埋怨情绪的便挂牌罚跪。
何志清对他这种作风很不赞成,但毕竟这种做法在各地都很盛行,也无可奈何!何志清是一个老实人,他不愿意看,更不愿意做,只得躲在家里看书。他说:“你是造反派司令,这些事你都作完了,我就没有事做了!”
吴德保说:“我不是以老同学的角度同你说话,而是以一个革命者的身份对你说话,你要是不以造反派的精神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去,你会犯错误的!”
何志清冷冷地回答:“谢谢你的忠告!”
何志清与吴德保一起同学九年,同学情谊虽在,但毕竟是单纯的学生时代,彼此并没有真正的了解。初中毕业后各自在不同的环境,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来到时,吴德保那种出人头地的心便膨胀起来,还美其名曰是“造反精神”。通过这一段时期的所见所闻,何志清对这位老同学好高骛远的心态已略知一二。何志清不知道,一向只对上级讨好卖乖的他,为什么对他们临时的学生组织感兴趣?何志清也没多想,不管也罢,也许,明哲保身,犯点自由主义也无可厚非,干脆还是做一做自己喜欢“看书”的事吧!
吴德保走了,何志清拿起书正在看着,一阵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何志清心里很烦:他又来干什么?
来人却是柳圣芳。何志清忙说:“快来,坐!我以为是吴德保又来了呢?”
“刚才吴德保来了,找你什么事?”
“他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积极,要组织学生出去造反!”
“你这个同学好像原先不是这样,现在有点令人讨厌!”
“文化大革命是个大熔炉,可以培养各种人。”
何志清本想把吴德保说的“闲话”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不想让这些难听的闲言杂语搅乱眼前难得的和悦气氛。
圣芳见桌子上的书,便问:“你在看书?是什么书?”
“是一本唐诗,你看吧!”
她把书拿在手上,问:“这书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从我舅舅家的书柜里找到的,幸好破四旧时没有烧掉!”
此时,她把书仔细翻了翻,有时还停下来看一看。很有感触地说:“这样的好书现在很难看到了,以前学得不多,现在更难学到了。”
“看来,你也喜欢语文!要学也不难,我可以借给你看,我们也可以一起学。”
“还是你先看,然后再给我讲讲吧。”
听她这样说,志清感到很高兴:“也好。不过,我也不太懂,尽我的能力吧。”
这几天,他正在读李商隐的七律《锦瑟》。这是一首悼亡之作,它以“锦瑟”这种乐器为题,通过锦瑟抒发了诗人对情人离愁的倾诉。诗人的一把锦瑟从明月之夜弹到日暖之时,弹得珠有泪,弹得玉生烟,也弹不尽世间的迷离恍惚,弹不尽人生的悲欢离合。诗人发问:这锦瑟为什么要有五十根弦呢?根根弦柱都引发无限的忧思!“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好就好在这“无端”二字问得好!诗人挚爱的妻子华年早逝,如今只留下自己在孤独凄凉中追忆往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只得寄情于物,将“晓梦”、“春心”之情借“蝴蝶”、“杜鹃”之物来表现。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两句应是此诗的精华。诗人想像碧波轻荡的海水,泛着月华,温柔地吻着那上岸休憩的海蚌。那海蚌怀里的珍珠,不知是吸收了月光而流泪,还是眼泪折射了月光?或许这种爱情只能像海蚌那样,在沧海中望明月,在流泪时盼来生!而蓝田盛产的美玉,如同沧海遗珠一样无人问及,人们往往只见山中烟霭,不知玉在何处。倘若把真挚的爱情比作美玉的话,但那烟霭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也许曾经无数次从自己渴慕的良玉面前走过,却未发现自己真正的所爱。诗人最后抒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诗人回望华年往事,嗟叹锦瑟虽在而物是人非,感叹失去生前的爱情而更觉珍贵,死后追忆时却已惘然。
志清把对这首诗的理解一句句讲给她听,她听得像是入了迷。笑着说:“想不到你对唐诗学得这么好,听起来蛮有味的!”
他说:“看来,你是听懂了我讲的这首诗的意思!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又有点不解:“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也是李商隐的名为《无题》诗中的一句。意思是说在恋爱中的人,虽然身上没有彩凤那双可以飞翔的翅膀,心灵却像犀牛角一样,只要稍一指点可以相通。在表示爱情的诗篇中,还没有哪句话比‘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更贴切。因此,有人评价,在中国文学历史长河中,就情诗成就而言,无人能盖过李商隐。”
她笑着说:“这就是你喜欢李商隐诗词的原因?” 
他也笑着说:“看来,我们的心总是心心相印的!”
柳圣芳害羞地说:“你又来了……”
何志清忙解释:“我是说,你的悟性很强,今后一定会学得很好!”
就这样,他们在相互学习和交流中,不但提高了学习的兴趣,而且学习效果丝毫不比在课堂上差!更为深刻的是,在那个知识荒芜的年代,他们找到了充实自己的一片绿洲,正是在这片绿洲上培养出来的爱的种子,经受起了日后风吹浪打的考验! 

十 


转眼到了一九六七年那个更加纷乱的年月。那一年,文化大革命的派系斗争越来越激烈,武斗规模越来越大,到处是一片恐怖气氛。有一次,县一中组织文艺宣传队去临湘一大型厂矿演出文艺节目,该厂中有一实力较强的造反派在观看演出节目中,认为宣传队利用宣传节目支持另一派,于是便对宣传队大打出手,造成大部同学挨打的悲剧。不知是有预感,还是其它原因,志清没有参加这次宣传演出,从而有幸地避免了这场灾难。对这种纷乱局面,志清感到更加渺茫,他的选择是远离无端的派系和无谓的武斗。
这年六月的一天,何志清突发一个奇想,毛主席几次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也想起到北京去见见毛主席!此想法立即得到了几个同学的积极响应。于是,他们一行五人毫不犹豫地就上路了。
他们爬上运煤的货车,忍受着受冻挨饿的辛劳,长驱一夜,第二天下午到达北京市郊的丰台站。下了火车,先找到一水池洗洗脸上的煤灰,边走边打听走到了前门。只见眼前一片宽阔的广场,第一次来到这里,不敢相信,这就是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北京天安门广场!
来到北京大都市,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他们参观故宫,游览动物园,照相留念,还有点趣味。但过了几天,没有听到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消息,心情就慢慢凉了下来。
坐在金水桥旁的长条石板上,看着空荡的广场中车稀人少,并没有想象中的繁闹景象。望着天空中的云彩在慢慢地移动、变幻着,志清心中在想,要是柳圣芳也同我们一起在这里玩,该有多好!他发愣似地想:她是否也像我一样,望着天上同一块彩云在想着我呢?可是,我们现在毕竟还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她的心思怎么会告诉你呢?若是她心里有了别人,那就更不会想起此刻我这个现远在天边之人。对了,我要赶紧回去,想告诉她,越是相隔相离,我越是如何在想念着她!志清感到,多年的相思之情就像沉积千年的火山要找一个突破口,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就会爆发出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仍没有接见的消息,他们只得打道回府。不敢再爬货车,而是坐客车返回。这次去北京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也见了一点世面。有的同学对这次北京之行还津津乐道,其中有一位爱说大话者,说起在北京动物园看到了很多稀奇动物时特别自豪,有一次讲起动物园里的大蟒蛇,他眉飞色舞地用手比划着说:“北京的蛇有这么大!”他两手伸开,围成一个圆形,足有脸盆那么粗。一听者不信,忙问;“多大?”“这么大!”说者边说边将手围的圆圈慢慢地缩小。听者还是不信:“到底多大?”“这么大!”圆圈又在缩小。“真是多大?”“这么大!”圆圈再一次缩小。就这样,一边问,圆圈一边在缩小,直缩小到只有饭碗那么粗时,说者坚决不再缩小了。只见听者哈哈大笑,说者满脸尴尬。
回到家后,家里人自然是放心了。对于圣芳,志清似乎有很多话对她说,又恐怕没有合适的机会,更想表白自己的心事,也不知怎样开口!于是,他决定先给她写一封信。信中写道:
“柳圣芳同学:你好!我们这次到北京,是爬上运煤的火车,似乎感到了《铁道游击队》中‘爬飞车’的韵味。本想要见毛主席,但机会不好,没能如愿以偿。不过,捧着毛主席语录在天安门照了相,也很高兴!也听说在北京郊区有雄伟的万里长城,但没有去,以免时间太长,家里人着急,就赶快回来了。”
写到这里,觉得余意未尽,他突想到有一本书中说过:少女的心像天上的浮云——变幻莫测!于是,笔锋一转,继续写道:
“在北京的那几天,心里也闷得慌。看着天上的白云,就想起我们在生产队里劳动时,我曾对你说过天上那朵美丽的云彩,不知道现在是在家乡,还是飘向了远方?对了,我有好多话想给你讲,不好意思再问你,不知你可有时间面谈?  同学   何志清  1967 .6. 10 ”
信写好后,趁没人注意时给了她。第一次给她去信,又有一种含蓄意味在其中,不知道她能否理解,焦急地等待她的回信。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志清想,恐怕没有希望了。
又是一个早上,天还下着雨,何志清照例站在屋门口望着她家出神,只见她从雨帘中钻出来,递给他一个折叠成三角形的信件。他急忙回到屋里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天上午到卫生院里我家来,有话说。”
何志清急不可待地吃完早饭就到了她约好的地方,是在卫生院里面,单位给她妈妈住的一间房子。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说,心中象在打鼓,心神忐忑地走进去。只见她坐在床边,看她样子似乎也有点紧张。
柳圣芳让何志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一会后,她先说话:
“你们到北京去,好不好玩?”
她的话首先打破了沉闷的空气,何志清说:“北京没去过,当然好玩!天安门城楼很雄伟,广场很大。故宫里面进去了两层,再里面不让进,那是以前皇帝住的地方!”
停了一会,何志清又说:“在我们住地北京左家庄招待所,还听到去过长城的人回来对我们讲,长城很了不起,真是伟大!听到这样的评价,我很是震撼!要是有时间,真想去看看。”
“你要是还不回来,你祖母和你妈妈都急坏了!”
“是啊,所以我们赶紧回来。”
她说:“外面这么乱,你还这么到处跑,真令人担心!我天天给你祖母和母亲讲,他们有几个人在一起,没有事的。其实我……”说到这里,她满脸通红,不好意思低下头。
何志清感觉她对自己有点意思,心中暗喜,却说:“我不是很好吗?只是没有见到毛主席,有点遗憾!回家时,带了在路上吃的一大网兜馒头,馒头冷后变得好硬,我们吃起来还蛮有味呢!”
此时,何志清比较轻松了,可她却有点拘束起来。她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你写的信里,说天上的白云,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她点到了问题的实质,这回轮到何志清结巴了:“我,我是触景生情,想家了!”
“想谁呢?”
“想祖母和母亲,也想——你!”
“你哪是想我,你是在骂我!”
“我怎敢骂你,夸你还来不及呢!”
“那你为什么说我是天上的浮云,飘来飘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要是一朵美丽的彩云时时刻刻挂在我心头,那就好了。因为我——”何志清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听说喜欢她,她不由低下了头,害羞地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
“因为你的心灵比彩云更纯洁,你的容貌比彩云更漂亮!你也唱过这首歌吧: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一席话说得她把头偏过去,又用余光看何志清一眼,两手摆弄着辫子,又不停地扯捏着衣角,看得出她的心是多么的激动!她说:“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一直想着你,就是海枯石烂,我决不变心!”
“海枯石烂”是初恋情侣常用的词汇,对何志清来说,确确实实感到了它的分量!因为在此后多灾多难的生涯中,感到真正要做到这点是需要何等的勇气和决心!
只听到她急切又有点语塞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也喜欢你,只要你是真心,我……决不会见异思迁!”
当柳圣芳说完这番话后,何志清看到她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他终于听到了她内心的话语,她终于把“决不见异思迁”这句话当做真挚爱情的座右铭,令他终生铭刻在心!
此时,双方好像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在跳,她低着头,富于曲线的胸脯在急速地跳动。
志清兴奋地说:“圣芳,今天是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这一天,恰巧又是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的日子,加深了对这一天的记忆。



十  一


这是他们人生道路中的一个重大事件,何志清仿佛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对她说:“给你写那封信时,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意思,若是知道了我的用意,又不知道你能否答应,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我呢!”
“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要是不同意,我会很伤心,我也一辈子不会找其他人!”
“你真的那么在乎我?”
“你不知道,写信给你六、七天,不见你的回信时,我几乎天天晚上失眠,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可近在咫尺,就像是远隔天涯!”
“六、七天时间你还嫌长?有的人甚至半年还拿不定主意呢!你总要让我考虑考虑,这么大的事,随便答应不行吧!”
“这么说,你是经过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
“嗯。”
“那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
“我也没有更多想法,只觉得你人老实,很本分,也不吹牛拍马表里不一,而是一个可靠的人!我们毕竟还是同学,知道你很会读书,我佩服会读书的人。而且,我去年在Y市师范学校时,你一个人还去看我,我很感动!”
“可我觉得这是正常现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说起特别的话,你还是一个有才有艺的人!”
“我哪有什么才,什么艺?”
“至少在我眼里,你比别人不一样。在现在混乱的形势下,有的是乱整人,有的是混时间,而你是读书学唐诗,还参加学校宣传队,拉二胡演节目,我喜欢你这样!”
“这是我的性格决定了的,我喜欢这样做。”
“我喜欢你这个性格。”
这时,她妈妈走进房来,见我们坐在那里,妈妈看了一眼也没有作声。妈妈在脸盆里洗洗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就出去了。
何志清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她妈妈给她作了一个鲤鱼花灯,他看到后非常羡慕,要祖母也给买一个这样的花灯。她妈妈知道后马上也给他作了一个同样的花灯。到了元宵节晚上,他们举着鲤鱼花灯,里面点着蜡烛,走在街上,鲤鱼尾巴一晃一晃摆动着,挺好玩的。
志清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妈妈为我们作花灯的事吧?”
圣芳答:“妈妈也就只给你作过。”
“这说明我们从小就有缘。”
“也可能妈妈从小就喜欢你!”
“可是现在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谈这种关系。”
他们现在都这么大了,已不是当年玩花灯的年龄,妈妈也许忘记了当年为他们制扎花灯的事情,但看到他们两个低头拘束地坐在那里,一定知道其中的奥秘。志清担心地问她:“看来,妈妈是知道我们的事情了,要是你妈妈不同意,怎么办呢?”
她说:“妈妈会同意的!”
“要是你妈妈不同意我们还在读书期间就谈,怎么办呢?”
“我们先不对妈妈说这事。到时再给妈妈说也不要紧。”
他们又想起一起上小学的一些事,志清便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在小学复式班里上课的事情吧?”
她点点头:“还记得一些。”
那时候,志清比她高二个年级,由于每个年级的学生较少,学校便把两个班合在一个教室上课,叫做复式班。老师上半个课时教这个班,下半个课时教另一班。由于她的学习成绩较好,又聪明伶俐逗人喜爱,老师就经常叫她到课堂前面当“助教”。那是老师自制的一个用手摇动的小箱子,每转动一圈,箱子前面的窗口就出现一个拼音字母或者生词。差不多每次都是由她在前面转动手柄,并带着同学一起念着字母和生字。志清有时在做作业时,开小差看着她摇着手柄变换着窗口,跟着她们学拼音。
志清笑着对她说:“那时候,我挺喜欢看你摇动小箱子的样子。”
她得意地说:“你那叫做一心二用,不认真上课。”
“你还真不知道,那时我的拼音就是从你那里学到的。”
“这么说,我还是你的老师吧?”
“可以说是我的拼音老师。”
“你也当过我学唐诗的老师,这样一起抵消了。”
说到学唐诗,志清又想起了大诗人李白的一首《长干行》,说的是青梅竹马的故事。因问她:“你知道青梅竹马的典故来历吗?”
她说:“不知道。只知道是二个人从小在一起玩,长大后就结婚了。”
何志清解释说:“这是李白的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说的是一位女子思夫心切,从住地长干跋涉数百里远路迎接丈夫。诗的开头回忆他们从小在一起天真、纯洁的感情。后来人们就把‘青梅竹马’用来指男女幼年时亲密无间、天真无邪的关系。”
“我明白了,那个男的喜欢女的,就是从青梅竹马开始的。”
“是的,两个人有青梅竹马的经历,长大后的感情会更加深厚。”
“那我们算不算青梅竹马?”
“算不算没关系,只要我们对那一份纯情留下美好的记忆就行。”
“那你还记得我们多少青梅竹马的事情?”
何志清又想起了那时在教室里有时是男女同学坐一桌,有些恶作剧的男同学就在桌子中间划一条线,谁要是越过了“三八线”,就趁女同学不注意时,伸开手掌剁下去,意思是:看你下次还越界不?坐在她旁边的男同学就这样剁过她几次,弄得全班同学发笑,她又气又恨,睁着大大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一次,那个男同学趴在桌上睡着了,头也偏到她这边来了。她眉头一皱,拿出文具盒朝他头上砸了一下。那个同学“哎”的一声惊醒,头被打破了,还在流血!何志清一看,赶紧跑过去,按住头上伤口,老师也急忙过来,扶着那个同学到学校医务室临时包扎。
何志清问她:“你还记得有个男同学被你打破了头么?”
她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那么轻轻一下,就把头打出血了?”
“当时我把那个同学扶到医务室,回来后看到你吓慌了神,我对你说‘不要紧,只破了一点点皮’,你还是站在教室里发愣!”
“我记得你当时站在我跟前说话,像个大人一样!可不记得你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你把那个同学扶到医务室包好的。”
“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妈妈带他到镇卫生院,为他上了药,包扎好,很快就好了。过后,我妈妈还到他家赔礼道歉,也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
圣芳看了他一眼,又说:“哎,志清——你还记得我有什么坏事?”
“哪是什么坏事,都是好事,比如,你当时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新入队的少先队员在入队仪式上都是由你为他们戴红领巾,还有,在你家吊脚楼捉迷藏的时候……”
“你还真记得不少,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有心了?”
“那个时候年龄还很小,那会有这种心事呢?要不,怎么叫做‘两小无猜’呢!”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事呢?”
“小时候觉得你很瘦小,自前年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支农劳动时,我突然觉得你长大了。”他像是进入了沉思:“那天晚上收工时在河边洗脚,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看到你是特别的美,特别的动人!”
“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打我的主意,是吧?”
“还不一定!”
“你还不承认!”
“我真正有意,还是你帮我家收衣和叠衣那次。看到你不动声色地在床边清理衣服的背影,那场景我还记忆犹新,我真正感到你就是我的意中人!”
“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你肯定是对我有心才那样做!”
“才不是呢!就算有这事,我也只是顺便为你家作点。”
“那你帮别的同学家作这些事没有?”
“我自家的事都作不完,那还有闲心管这么多!”
“这就对了!不管你有心无心,你还是喜欢我的!是吧?”
“那时候是朦朦胧胧的,今天才真正叫有感觉。”
在那个年代没有“我爱你”这个词汇,甚至连手也不敢拉一下。只是两颗火热的心,象在荒芜原野里燃烧起的一堆篝火,把两颗冰冷的心烤得滚烫!



十  二


他们就这样用最简单的方式,立下了简朴而真诚的山盟海誓。此时,窗外正下着淅沥小雨,这是一股甘冽的雨水,洒在他们干涸的心田上;这是一泓润泽爱情的心雨,滴落在他们心地那粒种子的心扉上。这淅沥雨声就是他们证人的证词,这飘飘雨丝就是他们月老的红线。
从这以后,何志清对下雨天便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感情充沛的散文《听雨》——

家住多雨的江南,一年四季总是有雨相伴。这些雨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秀与灵气,从不胜寒的高处飘洒而下。雨落在田野里,打在树叶上,敲在屋檐边,像云天之外的天籁之音,震撼着寂静的原野,震撼着喧嚣的山镇,也震撼着我迷茫的心灵。于是,在缠缠绵绵朦朦胧胧的雨意中,我慢慢地学会了听雨。
小时候听雨,是无意识的,全凭直觉而已。那时听雨,听的是一种柔婉和恬淡的梦境,听到的是一颗无忧无虑的童心。
长大后雨听多了,感受到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场景下各有不同的韵律。春雨霏霏,润物无声;夏雨哗哗,雄浑壮阔;秋雨潇潇,沁人心脾;冬雨凄凄,令人遐想。四季雨飘下来便有四季不同的音色,因而也就有春雨听其韵、夏雨听其声、秋雨听其调、冬雨听其味的说法。
当你去感受听雨的奥妙时,你最好用一种虔诚的姿势去听。你可以不受任何因素的约束,把自己全部身心慢慢地融入到雨的世界中去。开始时你可能什么都不想,像在诺大的剧院里静静地欣赏一首首美妙的交响曲。不觉地,你可能由赞叹到惊奇、由激动到振奋,想象力也丰富起来了。比如说,你可以想象春天的杏花雨像婷婷玉立的江南女子,踩着青石板上那清脆的脚步声,含情脉脉地从古老的深巷里走来;你可以想象夏天的五更雨是一副浓淡相宜的泼墨山水画,那迷雾中的小村就像一只打湿了翅膀的大鸟,在山脚的深处展翅欲飞;你可以想象秋天的七色雨就是润泽含蓄的空谷幽兰,在烟云氤氲的山涧散逸着清雅淡香;你可以想象冬天的梨花雨是冰清玉洁的白雪红梅,在浮动的暗香中孕育着春天的气息。终于,你就觉得听雨有点意味和意境了,你会感到听雨是一种很适宜的心里调节方式。
其实,真正听雨,是与你的心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种心情的解读。比如,有人听到雨声感到温暖舒畅,而有人听到雨声却心烦意乱;有人喜欢听秋雨,说它如丝如缕沁人心脾,而有人却说秋雨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有人说冬雨是令人心寒的冷言冷雨,而有人说冬雨是无人自芳的碧水清莲。这些不同的感受,只是不同人的不同心情写照而已。
少时的家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座落着一栋矮小破旧的瓦屋,那是我祖上留下的家业,听父亲讲这房子在日本鬼子飞机的轰炸中已经倾斜,祖母的一只手也被炸成骨折,这些也就筑成了我全部的物质和精神的家园。看着那几间老得墙上掉渣的房子,听得最多的当然是雨。雨呀淅淅地下着,敲在老屋的苔藓上,充盈着整个小镇古老的街,潇洒在静悠的青石板上,像在演奏一首古韵而忧伤的歌。
进入青年时期,一场青春萌动的机遇让我对雨声又产生了另一种甜美的记忆。她是我一个隔墙相邻的同学,在同一所学校学习和一起参加支农的劳动中,互相有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情感。在她十七岁那年,正是她多梦的雨季,我试探着给她写了一封含蓄的情书,不想她约我到她家去“有话要说”。那是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上午,我们俩在那间小屋里第一次相互表白了倾心的感情。此时的雨下得正欢,不停地敲打着窗户,这雨声就好像是为我们祝福的欢呼声,也像是我们激动的心跳声。从此,我便喜欢听雨,喜欢听着雨敲打在窗户上那“噗噗簌簌”的声音。从此后,只要听到雨声,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震撼心灵的雨夜和成了我心中绝唱的雨声!
我时常想,人的一生也许就在雨季中奔波,不能把自己总是禁锢在窗明几净之中任由风雨送春归,或沉湎于名利之中而把风风雨雨抛在身后。不管是在为革命操劳,还是为琐事忙碌,当雨季来临时,我们不妨挤出点时间静静地看看雨,悠悠地听听雨,尽情地感受听雨的奥妙,慢慢地你会觉得它能消除你周身的疲惫,为你宣泄心中的烦闷,你会感到听雨不愧是人生一种很好的享受!

    在文化大革命环境中,是没有机会发表文艺作品的,志清所写的散文也只是为了给他们自己看。文章写好后,志清拿给圣芳看,圣芳看后感觉很惊喜,便传给她的几个要好的同学欣赏。不想,这一传看,便传出了一场风波。
这一天,圣芳慌慌张张跑来告诉志清,镇公所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是针对这篇文章而来的。志清连忙与圣芳过去一看,只见在显目位置贴着一张大字报:《‘听雨’是一株反对毛主席的大毒草!》
大字报说:现在,阶级斗争出现了一个新动向,就是利用文学形式反党!目前社会上流行一本《少女的心》手抄本,就是一个典型的反党例子。值得警惕的是,在我们这个镇,也出现了性质相同的事件。有人写了一篇叫“听雨”的文章,到处散发,其狼子野心就是借“雨”讽今,污蔑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是“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的秋雨,是“令人心寒”的冬雨!更有甚者,有些人要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风雨送春归”诗词“抛在身后”、“禁锢在窗明几净之中”!是彻头彻尾反对毛主席的大毒草!我们必须彻底批判,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们要让革命的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落款是:革命造反派司令部。
圣芳看后,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把将他扯下来。志清忙把圣芳拉到一旁,问她:“这篇文章你给谁了?”圣芳说:“只给一位同学看了!”
    志清和圣芳赶紧找到那位同学问其情况,那位同学说:“前几天,圣芳在我家,把那篇文章给我看了,看后惊叹不已,便想把它抄下来。当时因有事没有抄完,第二天再抄时,不巧吴德保来我家,他这个人有事没事总是喜欢在我家跑,我难得理他,只管抄文章。吴德保便凑过来,看到了这篇文章,他看完后想拿走,我坚决不同意,他也没法。现在,文章和抄的文章都在我这里。”
志清听完,赶紧把这两份东西都要了回来,心中稍微安静下来。
圣芳悔不该随便把文章传出去,现在虽然原稿和抄件都已追回,但大字报还贴在那里,影响一旦扩大,还会有不少麻烦。志清想了一想,对圣芳说出了一个办法,圣芳听后,拍手称好!
第二天,在镇公所那张大字报的上面,覆盖着另一张写着几个大字的大字报:“向革命造反派司令部学习、致敬!”



十  三


大字报事件后,志清他们深感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一场触及人民灵魂的大革命,可以使父子成仇,兄弟反目,何况是同学呢?以后,他们更加小心谨慎,不敢造次,连学习唐诗和拉琴唱歌也在逐步收敛。他们当时的初恋还处于“保密”阶段,平静的表面装饰得没有其他任何特殊的不同。
一九六七年年末的一天,圣芳约志清到黄盖湖农场的一位同学家去玩。这位叫王丽惠的同学,家住黄盖湖边,那里有赤壁古战场,同学几次邀请她去玩,她便要他陪同一游。圣芳的相约使他异常高兴,似乎不再害怕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外出,兴奋的心情不言而喻。他们从小镇走旱路出发,当时刚下过大雪,残雪搅着泥泞不时将他们滑倒,他们笑着拍打着泥雪又朝前走,走了近一个下午,直到天空出现了星星和月亮才到同学家。同学相见,又高兴又惊喜。
第二天,他们便来到赤壁,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长江岸边有“赤壁”两个大字的地方。黄盖湖位于临湘县东北角,接长潭河之水,经由太平河注入长江,地跨湖南、湖北两省,面积达十三万亩。三国时期,东吴名将黄盖屯水军于此,赤壁大战时,黄盖建议火攻曹营,并以“苦肉计”乍降曹操,大获全胜。孙权因而赐此湖给黄盖,湖亦因而得名。在黄盖湖这片神奇而又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经过千百年的变迁和洗礼,留下了许多遗迹,并与长江边不远处的赤壁古战场组成一处游览胜地。虽然当时还没有完善的游览布局,但也领略到了苏东坡笔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宏伟气势,竭拜了“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姿小将。
下午,他们告别同学,乘坐一只小船而回。小船在浩瀚的湖中,就像千树一叶慢慢摇晃着,他们俩坐在船头,只见湖水连天,鱼跃鸥翔,其情其景,美如梦幻。
船到湖心,不远处有几只渔船正在捕鱼。这是当地一种名叫“迷魂阵”捕鱼方法,是渔民用竹帘编制的渔网,在水面设置一条长龙形网阵。据说是利用鱼的趋光性原理,鱼类会沿着竹帘的光亮一直往前游,最后游到一个由竹帘围成的大口袋就很难逃出,渔民们就在口袋旁用勺子样的长篓子把鱼捞上船。以前听别人说过“迷魂阵”,今天便可到现场亲眼目睹一番了。他们让船工把小船划过去,只见湖中的竹帘一排排密布有序,沿着竹帘走了好远才到达“口袋”旁边,渔民们正在把捞起的鱼儿丢进船舱。
忽见一渔民捞起一条大鱼,那鱼刚出水面就翻腾乱跳,那渔民在船上也有点摇晃不定。圣芳看得高兴之时,不经意地一起身想站起来,谁知人随船身一歪,眼看就要倒向水中。志清急忙一把抓住她,然后一把抱住,才避免了落水之险。惊魂未定的她,一阵惊喜又一阵羞涩,在他怀里想挣扎又不敢挣扎。志清也是一阵紧张后,想松手又不敢松手。渔民见状,先是一惊,而后发出一阵爽快的笑声。
灿烂的晚霞映照在宽阔的湖面,荡漾的波光闪耀着迷人的光彩,圣芳望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又羞涩地对志清笑了笑,她好像平静了几分,似乎在尽情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幸福。
经过二个多小时的划行,小船走出湖口,来到有着“十八弯”之称的大弯口,进入长潭河。沿着清澈而平静的河道,不久就到达小镇岸边,他们沿着一级级石板走上岸来。
回头望时,夕阳斜照在弯弯的河面,波光中倒映着河湾的小船,呈现出一片古老而苍茫的田园风光。志清突然发现,平时看惯了的画面,此时却有一种不一般的感觉,转身对圣芳说:“你看这山,这水,还有这小船组成的图画多好看,多像一幅赋有诗意的泼墨山水画!”
她高兴地望着这风景,又望着他,继而把目光移向远方,似有感慨又略有所思:“哦,真美!”
他们有点不愿离去,头脑中还在回味着这次难忘的游览之旅。虽然第一次同舟共游,没有风雨,只有欢乐,但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刚刚建立起的这只感情之舟,一旦启航进入人生的海洋,迎接他们的将是惊心动魄的大风大浪。也许,正因为这些波折的渲染,才在人世间演绎着滨彩纷芸的爱情故事。
有人说,少女的初恋是女人一生中最令人难忘的季节,是她一生中刻骨铭心的记忆,无论发生什么变故,这个恋情永远也不会抹去。他的初恋情人就是一个十分珍重初恋的人,在后来生活的多重压力下,在大风大浪的无情考验中,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在狂风暴雨的猛烈袭击下,她坚决不改自己的初衷。尽管像志清这样身体单廋、相貌平平的人,她也没有产生过其他非份之想。她敬重的是高尚的人品,她看重的是纯洁的真情,她珍重的是在她心中已打下深深烙印的初恋!



十  四


一九六八年春节刚过,传来了征兵的消息。那一天,她高兴地跑来说:“志清,听说有当兵的消息,你知道吗?”
“我已经知道了,正在想这个事呢!”
 “那你觉得是去,还是不去?”
在这个动乱之秋,整天无所事事,能去当兵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是不知圣芳的态度怎样?志清便问她:“你说好不好呢?” 
她慎重地说:“我看当兵可以!”
有她的支持,志清心里踏实了。又看她严肃的样子,他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喜欢当兵的?”
“你说什么呢?这与喜不喜欢当兵有什么关系?”她说着把头一偏,样子像有点不高兴,但神情却是令人可爱。
“哦,对不起,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我是当真的。你看我们现在都是闲手闲脚在家,总不是一个事。你出去闯一下,特别是到部队去锻炼一下,肯定是比闲住在家里要强。”
“我正是这样考虑的,就怕你不同意。既然我们的想法相同,我就去!反正只有二年就回来,也许退伍回来后还会安排一个好工作!”
“那你家里的态度呢?”
“应该问题不大。”
“那——要是去不成呢?”
“那也没关系。你看我的身体比别人都单廋,也许真去不成哩!”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好两种准备,也要先给家里说明白才好!”
志清第一次发现她在处理他们俩的事情上是这样有主见,也感激她在当兵问题上的积极支持,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当兵的决心。在征得父母亲和祖母同意后,他真的报了名。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春,整日灰蒙蒙的的天穹下,只有冷风绵绵,冻云缱绻。这天他一早起来,天上竟飘起了雪花,去年冬天没有下雪,却在阳春三月下起了春雪!志清走出公社武装部的大门,心里也在琢磨,这雪花是不是与自己当兵有关?这雪本应是冬天里的故事,不经意间却成了春天的童话,就像当兵这件事,并没有作太多期望,却意想不到被批准入伍了。
在得到入伍的通知后,一家人既高兴也有担心。在入伍前照全家合影时,志清要她参加,她欣然答应。她是以志清家里成员的身份参加照相的,让全家人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
这天下午,她又来到了志清家,却没有像上次高兴的样子了。毕竟,当兵意味着就要久远地分离,对于正在热恋之时的他们,难分难舍之心可想而知。
她静静地坐在房中的椅子上,先送上一份祝贺,祝贺他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再带来一种安慰,安慰他安心服役,不要太想家,到时凯旋而归!
志清轻轻地说:“我要走了,我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此时,只见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有点语塞地说:“你放心,家里有我,我会照顾的。”
见她满面忧郁,志清心中有些不安,语气沉重地说:“你妈妈实在太忙,总是要下乡,爸爸又不在身边,弟妹还小,还有一个七、八十岁的外祖母,真是难为你和妈妈了!”
说起她的外祖母,自何志清向柳圣芳出主意让她外婆从老家搬到湖南来住,圣芳的妈妈一听,也觉得是一个好办法,便给她外婆讲了这一情况。圣芳的外婆听说要到湖南来,开始还不太愿意。后来听说湖南这里的山多,百年之后可以土葬,而在洪湖是一坦平川,只能火葬,外婆怕烧,便一口答应到湖南来了。
又说圣芳她眼见心上之人要出远门,是一阵心酸一阵激动,眼泪就慢慢地流出来了,说:“你放心,目前虽然困难一点,今后会慢慢会好的!”而后,又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在外面好,我再累点没有关系!只要你到时能平平安安回来,我就放心!”
见她落泪,志清的心就软,他忍着泪水,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好好当兵,会平安回来的!”停了一会,他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她又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毛主席诗词小画片和一支钢笔,递给他说:“这个,送你作个留念吧!”
她在画片的背面写着:“入伍前夕 分别留念  1968.3.4”,并特意买一支“永久”牌钢笔给他。
他感觉到她的真情和用意,是要让“永久”二字牢牢地牵着他们的心,他说:“这张画片好,这支笔更好,“永久”——我们心心相印的象征!”
“这是我的一片心,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我会经常放在身上,用它写字,用它来给你写很多信。”
她低下头慢慢地说:“只要你心中有我就行!”
他郑重地说:“圣芳,你放心!”
志清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又见时间快到半下午了,便说:“我们今天晚上到外面走走,好吗?”
她挂着泪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头答应着:“嗯,嗯!”
雪霁后的三月,天气乍暖还寒。河边的柳枝已露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村旁的桃花也冒出来粉红色的花蕾,他们的初恋的也像这个季节一样欣喜地感到了春天的来临,只是还未见到繁花似锦的满园春色,先已下了这场耐人寻味的三月雪!



                                     十   五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约黄昏后、肩并肩默默地走在月上柳梢头的小河旁。静谧的田野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没有一点声响。一会,一轮圆月从远处的山顶升起,柔美地映照在清清的河面上,河中也呈现一个相同的月亮。在两个月亮之间,一条银色的光带,从山那边沿着河面一直铺向岸边。忽见一只小船划过来,轻轻的浆声还吱吱作响,小船浮动在银色的光带里,象童话中景深意远的幻影。只见浆叶划破水中的月亮,象在水面洒满了荡漾起伏的银叶一样。一会儿,小船消失在夜色中,一切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他们心中却难以平静,谁也没有说话,只让明媚的月色安静地照在心息相依的身影上。他们在河边一块草地上坐下来,谈着近一年来的友情,互诉着相亲相爱的衷肠。
“我本对这次当兵开始并没有多大把握,想不到真的要去当兵了。”志清感慨地说。
“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你就安心去吧,不要担心我!”她总是安慰他。
离愁别恨水无情,难分难舍花有心。志清说:“越是要分别了,就越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越是想起一起劳动的日子,越是想起那个雨天互吐心愿的场景,总感觉过去的日子是那么的美好!”
圣芳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是啊,美好的时光就像这美好的月光一样,令人留恋,令人向往!”
他抬头望着月亮,说:“是啊,月光是美好的!哦,你知道月亮的故事吗?”
她天真地说:“知道,嫦娥!”
“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无法与丈夫团圆的!”
“那就是牛郎织女!”
“牛郎织女也只是每年七月初七才团圆一次!”
“那你告诉我月亮的故事!”
“好,我给你讲一个。”志清指着眼前的景色对她说:“你看这景色多美!山水朦胧,月色明媚,波光中有小船,月空中有飞鸟,像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你又想起了唐诗?”
“我想起了一个童话。”
“什么童话?”
“我也不知道名字了,记得是一本童话的书,其中有一篇说的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和月亮的故事。”
“你慢慢讲吧!”
“好!”他的思绪飞到了梦幻般的童话中:“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住在很高很高的仙山上,仙山下面是一片很宽很宽的大海,大海上漂浮着九十九朵岚光袅袅的彩云,彩云间有九十九位舞姿翩翩的仙女,彩云中生长着九十九棵高大的玉树,玉树上雀跃着九十九只会唱歌的神鸟。在一束光环的照耀中,美丽的公主抱着一只玉兔来到了她们中间。顿时间,九十九朵彩云变成了九十九道霞光,九十九位仙女变成了九十九朵鲜花,九十九只神鸟唱起了天籁之音,九十九棵玉树变成了通向人间的金光大道。美丽的公主含着千般柔情一路上款款走来,要把幸福带到人间!转眼间,一轮明月从大海中升起,众灵杰变做万道银光,簇拥着玉轮般的月亮,公主又披着万种风韵从月宫中飞来,要把爱情洒向人间!突然,一阵狂风不期而至,一只九头鸟露出凶狠的黑爪伸向公主。只见九十九朵彩云变成九十九道刺眼的银色光圈,九十九棵玉树变成九十九把银色利剑,九十九只神鸟变成九十九位银盔勇士,九十九位仙女变成九十九条银河。瞬间,九头鸟化为了灰烬,众灵杰变成了星星,公主变成了月亮。从此,天下太平,人们生活美满幸福。”
“这个月亮故事好浪漫啊!”
“我觉得你就是那位美丽的公主,是我心中的月亮,你会把幸福和爱情带给我!”
“只是,我不是那位公主,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她慢慢地说着,声音有点梗塞,眼泪从眼眶涌了出来。
“你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是你的故事讲得太好了,你对我也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变成你心中的月亮!”
“你会的,你会的!”
她忘情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笑着说:“我要是公主,就变成月亮,把幸福和爱情都给你!”
志清抓住她的手说:“你现在就是我的月亮公主,我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良久,她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天上的月亮,然后深情地看着他,说:“月亮每月团圆,可是,你却要走了!你说这人真怪,在一起还不觉得,这说走就要走了,我这心里……”
志清安慰她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是自然规律。反正只有两年就回来,你等着我!”
她有些伤感地说:“我等你回来,等待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说起重逢,志清想起了那部感人的电影《枯木逢春》和影片中苦妹子唱的那首优美歌曲《重逢》,他曾拉着二胡,她唱着这首歌,享受着那优美的情调。今天真的是身历其境,更觉情真意切。
志清说:“你还记得《重逢》这首歌吗?”
圣芳说:“记得,很好听!”
“我们现在再唱一唱《重逢》,好吗?”
“好,唱吧。”
在这空旷的田野,在今晚只有俩个人的世界里,他们尽情地唱起这首荡气回肠的动人歌曲:
一塘塘池水静幽幽,/水底漩涡滚滚流。/十年相思打了结,/想唱山歌怎起头?/……/青青的杨柳吐杨花,/一朵绒花飘树下。/年年花开又花落,/难道妹子另有家?
带着绵绵的恋意,带着重逢的期盼,他们满怀激情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连月亮也露出了羞涩之情,躲在云层中不出来了。月亮,你要作证,今晚两颗真诚的心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将永远不分离!
一曲唱完,想起即将远行,志清半开玩笑地说:“我当兵回来后,你会不会变成苦妹子另有一个家?”
她嗔嗔而笑地说:“你说呢?”
“苦妹子十年相思,只因离乱失散,不得不另找一个家。只怕你看不起我,会另找一个家!”
“怎么会呢!只要你不嫌弃我,哪怕是相隔天河,我也会等你十年!”
想不到,这一句“等你十年”的戏言竟成为现实,他们感情的航船在大风大浪的颠簸中,经历了人生青春时期宝贵的十年后,才到达爱情的彼岸。这是后话。
一会,他们来到了“水里安”岸边。这里有一小潭,水深地险,就像圣芳她爸当年从洪湖来接驾市时船工所讲的那样,河水流到这里,漩涡翻滚,暗波涌动。传说古代有一对青年男女因不满恶霸流氓的欺凌,双双在此跳入深潭,化为河神,才得以有幸福安乐的日子,因此,此潭得名“水里安”。
这是志清从一个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这个老人又是他当年从另一位老人那里听来的,动人的传说就这样流传下来。只是从未见过有人从这里跳下去。只有这月色,年年岁岁就这样顺着河岸,如发丝般荡漾过来,渐渐沉入潭底。于是,小潭里的袅娜月色也就这样岁岁年年映照着潭边千年不变的小村和树影,象一艘泊在清雾里亘古不变的古船,让世人感受千年的幽思,感受尘世间的真情。
当志清把这个故事告诉她时,她感触地说:“难怪很多书中都有这样的故事,想不到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地方也发生过!”
他说:“这当然只是个传说,你还当真!”
“当真?”只见她脸上忽然间又露出一丝严俊的神态,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当兵后,当了官不认得人了,我就当真跳潭!”
听她一说,志清吓了一跳:“那我不去当兵了!”
她得意地笑着说:“看你吓的,还当兵呢!我是说得玩的!”
他认真地说:“你看我是那当官的料吗?好,就算我当了官,我是绝不会忘记你的!”
她歪着头故意说:“这很难说!”
他急了:“你要是跳了潭,我不就欠了一条人命吗?你要是不相信,那我就先跳给你看看!”
她一下子拉着他的手,边推边拉地笑着说:“你跳啊,跳啊!”
他也顺势抓住她的手,说:“你松手,我就跳!”
于是,志清抱着圣芳的手越拉越紧,圣芳抓志清的手也不放松。激情的迸发使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他忘不了在这迷人的夜晚,在她温暖嘴唇上留下了第一个吻印!
夜色已经很深了,那轮圆月在黑蓝色天空下显得更加明亮。不一会儿,一朵白云追上圆月,把她拥抱在怀中。一会儿,圆月挣脱白云,露出她那妩媚的笑容,一眨眼,圆月又娇羞地躲入云层,让白云把她紧紧裹住,一会儿,她又快活地钻出云层,把那银色的月光撒向大地。
远处传来了隐约鸡鸣声,月亮也渐渐西沉了,他们还依依不舍地依偎在一起,只希望时间就凝固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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